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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3章 第 133 章 “活著回來,我等你。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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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3章 第 133 章 “活著回來,我等你。……

郢都大殿, 故地重回。

我穿著離開時的那身麻衣步入殿中,大殿之中眾臣雲集,所有人都緊緊盯著我看, 面上各種表情開花。

這裏面有少部分知道我是被流放去尹水的, 絕大部分至今還認為我是去百越治病的。

但當他們看見我這剛剛齊頸的短發時, 都已恍然大悟。

身體發膚受之父母,輕易削短不得,更何況是在崇尚留長發的楚國, 只有囚徒才會削這麽短的頭發。

我於眾人目光中一步步走到熊玦面前, 朝他拱手一禮:“稟大王,微臣養病回來了,你交代給我的任務也辦完了。”

尹水通了, 良田萬頃,這些話我只能通過目光傳遞給他。

熊玦看上去疲憊的很,神色緊繃難以舒展, 三年不見好像衰老了一些,不覆當年的少年君主樣。

這三年他在華容和子玉的夾縫中, 一定過得很辛苦。

“你回來便好。”他對我說,“你過來坐下, 今日殿議由你全權負責, 本王要和莫汐大夫商議出征之事,先行一步, 你行完殿議便隨內侍來見本王。”

我拜了拜,走過去坐在他邊上的令尹專座上,熊玦從袖中取出令尹令,放到我手裏,看了我一眼, 便離開了。

只在一眼間,我便明白了他的意思,他做不了的事,只能由我做。

眾臣拜別楚王後,又齊齊朝我行禮,以華容和郁邢為首的外臣集團如今已經占據半壁江山,熊玦想借他們之力對抗氏族,卻沒想到他們聚沙成塔,已經形成了自己的勢力。

哪怕分布在封地的那些同黨逃的逃,死的死,但郢都的這些卻宛如根系深厚的大樹,一個個就像任憑八風狂吹也吹不到他們腳下的模樣。

華容對我道:“令尹大人既然回來了,眼下局勢混亂,還請大人作出指示。”

“什麽指示?”

“自然是控制饑民,募集糧草,逮捕林地暴徒,再安撫若敖氏族長,請其出兵抗晉。”

“安撫?”我笑了笑,“挺有意思的話,難道若敖氏族長如今是這般難管的人物,竟還需要安撫他,才能讓其出兵。”

“哼,你離開三年了,自然不知道朝中變動,如今他若敖氏都快成楚國的國中之國了,就連昭氏也跟他沆瀣一氣,如今要他出兵都得求著他,看他臉色。”郁邢不屑地說。

“你在景地練的新軍呢?”我問華容道。

他的軍功制實行這麽久了,不知效果如何。

“哼。”氏族那邊一朝臣冷笑道,“多虧了華容大夫的軍功制,所以景地的饑民才那麽難管,他為了推行軍功制,在景地大開練武場,讓所有平民子弟閑暇時都可自由練武,為了取代我們氏族子弟可謂不擇手段。如今倒好,那些饑民中有不少男子能打會戰,都比得上常規守備軍了,要怎麽抓,還請華容大夫出個主意,別一出事就把責任推脫到令尹大人身上。”

“何止於此啊!”另一個氏族朝臣憤憤罵道,“從你改制至今已有數載,景地年年豐收,怎麽一出事連應急糧草也沒了,而薳氏封地原本土地肥沃,易於耕作,就因為你那個遭瘟的軍功制,許多薳氏農人跑去了景地,薳氏土地荒蕪了一大片,如今到處缺糧,我就問你,這些糧呢,都被你那些豬狗不如的同修運到哪裏去偷賣了?”

“還有林地,本來令尹大人經營的好好的,卻被你們這群人搞得烏煙瘴氣,這會兒還有臉說林地的人是暴徒,就連我們氏族管理時,都不幹這些與民爭利趕盡殺絕的事,偏偏你們就下得了手。”

兩邊人越罵越兇,眼看著就要有互相扔鞋的趨勢,我豁然站起身,掃了眾人一眼。

兩邊瞬間息聲,齊刷刷看著我。

“本尹聽明白了,現在一是缺糧,二是饑民作亂,對麽?”

沒人回答,但表情了然,確實是這兩個問題,但也是哪個都不好解決的問題。

“在處理這兩件事之前,我還有一件事要先行處理。”

我看向華容那邊的外臣集團,對他們道:“楚國如今的動亂,說到底還是諸位那些不切實際的改制引起的,三年多的時間已經證實了你們的失敗,本尹給過你們機會,這三年間沒有半點幹涉,既然已經失敗了,如今我重歸朝位自然不喜歡和我離心背德之人,諸位就請當庭脫下楚國朝服,於今日之內離開楚國吧。”

我如今講話很客氣,三年的尹水生涯已經讓我平和了很多,可這些人仿佛將我當成了惡鬼看,一個個面面相覷,怒意上翻,卻沒人敢對我呵斥半個不字。

“我已在殿外安排好了協助各位離楚的軍隊,你們的宅院府邸原本也是楚國之物,自然不能帶走,你們的家眷在我進入王宮之前已經派人去請了,如今應該都已聚集在王宮之外,我還有重要的事情要與楚國的老氏族商議,就不恭送各位了。”

我看了看門口的孟陽,孟陽轉身出去,不一會兒便帶了一隊甲士進來,這一下不僅是外臣集團楞住了,就連氏族朝臣也驚呆了。

雙方幹了幾年仗,可能都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突然收場。

華容看著我靜默片刻,忽而狂笑著脫下自己的衣裳:“好你個屈雲笙!好你個楚國令尹!我原本以為莫汐是最大的障礙,沒想到居然是你……如此一個被大權臣一手遮天的國家,我不留也罷!”

他脫下朝服,甩手而去,愴然狂笑,其餘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頹然地脫下了朝服,默默離去。

唯有郁邢,他寧死不脫,朝我大罵,被孟陽一把揪著領子拖了出去,直到人消失了,罵聲依舊未絕。

大殿瞬間空了一半,我又坐回座位,看著剩下的人。

這些氏族的大臣面對此變故,都嗅出了一點風雨欲來的味道,不僅沒有半分得色,反而看我的模樣愈發恭謹。

“諸位都來自楚國的各個氏族,和我屈雲笙一樣,今日沒了外人,就是我們自家人商談,所以大家就打開天窗說亮話,有什麽不滿和訴求就盡管說,而不是私下鼓動饑民作亂,借此誅殺那幫外族士子。”

眾人一聽,齊齊下跪,不敢有一個人吭聲。

“你們的心思我知道,你們的手段我也知道,如今二十萬大軍壓境,楚國已經到了生死存亡之際,之前的事我既往不咎,但我要問各位一個掏心窩子的話,如果楚國覆滅了,你們去了別國,還能過這般人上人的生活?”

跪著的眾人緊繃著身子,不敢有一人擡頭看我。

“我們這些氏族子弟,所有的榮耀,所有的地位,所有的富貴,所有的資源,全是我們腳下這片土地和這片土地上的萬民給的,你們可以高高在上膽大妄為,但不要忘了你們的根在哪裏,別的國家早已被各大氏族盤踞,你們如果沒有這個根,難道要變成喪家之犬,去別的國家做別人的家臣,費盡心思搖尾乞食嗎?”

人群中終於有一個擡頭說道:“大人……大人,別……別說了,我們錯了,現在無論大人說什麽,我們都照做,若有不服從的,我胥言第一個不放過他!”

另一個人也道:“大人,我們是群龍無首,只能出此下策,華容那幫人這些年欺壓的我們好苦,大王又只偏向他,如今你回來了,我們自然要以你馬首是瞻,大人說什麽我們就做什麽,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,我們是楚國氏族子弟,又怎會想讓楚國滅亡!”

眾人齊聲說是,我見時機成熟了,便說道:“好,那我便下第一道令了,如今國難當頭,四處缺糧,我屈雲笙會帶頭散盡屈氏十幾代家財以解國難,諸位是跟,還是不跟?”

“跟!”

“跟!”

“自然要跟!”

“令尹怎麽做,我就怎麽做,一切以大人馬首是瞻!”

……

在場眾人無一人反對,我不管他們是出於真心還是出於形勢所迫,非常之時只能行非常之策,也要怪林地那幫蛀蟲把最大的那條經濟命脈給蛀沒了,否則我就不必來這裏多費什麽唇舌了。

*

結束殿議,我便由內侍引著去往那個熟悉的議事偏殿,殿中只有熊玦、子玉、鬥渤和薳東楊。

鬥渤看見我的模樣,吃了一驚,這廝還是和以前一樣半點情緒也不藏,那雙直楞楞的眼睛在我頭上盤桓了好幾圈,好不容易才落下。

子玉和我相視一笑,雖是淡淡的,但還是被熊玦捕捉到了。

“你們在尹水還沒笑夠,非要在本王面前顯擺?”

我無奈道:“大王,你找我回來收拾爛攤子,能不能客氣點。”

熊玦冷哼一聲:“你和子玉,如今比我這個楚王更得人心,幹脆我把王位給你們算了,我也想過點逍遙自在風花雪月的日子。”

“你看看,一說話就想噎死人,這個位置只能姓熊,你就安安穩穩坐著,別一天到晚琢磨些有的沒的,我若有不臣之心,會在尹水安安分分待三年嗎,我可是奉了你的王令才敢回來的,被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,你還要我如何?學比幹剖心嗎?”

熊玦聽罷,忽而一笑,但一笑即止,覆又正色道:“離開三年,這嘴倒是越來越能說了。”

隨後問道:“你在大殿上都做了什麽?”

“我把外臣全都驅逐出境了,然後帶頭獻出屈氏全部身家,就做了這兩件事。”

熊玦沈默片刻,沒說好,也沒說不好,最後只是輕輕一嘆:“我會響應你獻出所有私藏寶物,也會讓其他王室宗族跟隨,如此一來,糧草能支撐到今年秋收嗎?”

“幹糧不行,稀粥可以,到時我會讓各地建立粥廠,統一分發米粥,也會親自帶人去各地監管,希望能挨到秋收。”

“但軍糧必須要有足夠保證,這是目前的難題,這場大戰不知要打多久,數十萬饑民和十幾萬大軍的糧草可不是小數目。”鬥渤立馬道。

“嗯,我也在想這個問題。”我看著子玉道,“稍後我會讓大牛把林地的井鹽賬目交給我,華容的專營制可以做為戰時特例,所有鹽利我都會全數上交國庫,專款專項以購軍糧。”

“若敖氏這幾年儲備的糧草也能撐幾個月,我會盡量在三個月內結束此戰。”子玉對我說道。

“我也請求大王許我離楚,讓令尹大人代為接管薳地事務。”薳東楊懇切道,“這十國聯軍各有目的,我會找到突破口一一分化,這原本就是我所擅長的事,我這幾年算是看明白了,我其實並不適合做一族之長,有些東西只有得到後才發現並不是自己想要的……”

薳東楊自嘲似的冷笑一聲,隨後躬身一拜:“請大王允我立即離楚。”

熊玦點點頭:“好,本王允了,你好好保護自己,活著回來。”

“是,微臣聽命。”

薳東楊轉身便去,毫無拖泥帶水,熊玦看著我道:“那你也快去做你該做的事吧,此次征戰由王軍和若敖氏出兵,你帶著屈氏的兵去各處賑災,你也要小心,那些饑民逢人就殺,恐怕比那十國聯軍還難對付。”

“是,微臣領命。”我把目光挪向子玉,子玉點點頭,沒想到匆匆相聚連句私話也沒說就要分開了。

我轉身走了幾步後,又突然停了下來。

“還有何事?”熊玦問道。

我轉過身去,徑直走向子玉,用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。

“你想對我說什麽?”子玉看著我眼睛雪亮,溫柔一笑。

說什麽?

若是換做以前的我,各種甜言蜜語能變著花樣說十句。

可如今我看著眼前的他,卻只有一句話想說——

“活著回來,我等你。”

“好。”他依舊只是溫柔一笑,仿佛漫天飛雪中一抹暖風拂過,寒梅乍放,心暖意亂。

我便什麽也不顧了,湊上前,當著熊玦和鬥渤的面親了親他,一觸即離,然後便強忍著喉嚨的苦澀,轉身離開了大殿。

剛走到門口,便聽見鬥渤爆出一聲驚叫——天爺啊~~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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